半个月后,四月头上,信来了。
比前三封都厚。
丽娟照旧从信箱里带回来搁在桌上,李凤霞一进门就看见了,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歪在桌角。
靠山屯的邮戳,丽艳的字。
她拆开,里面两张纸。
第一张是作业本纸,丽艳的笔迹,蓝黑墨水,横平竖直。
妈,弟弟腿摔断了走不了路,村里赤脚医生说得去县城医院看,我没钱带他去,你看怎么办。
第二张纸皱巴巴的,字大大小小排得歪歪斜斜。
妈你得管我呀我疼的不行你再不管我我就死了。
李凤霞把两张纸并排搁在桌上,先看第一张。
三个月三封信只写三个字的人,这回一口气写了三十多个字,还把弟弟的条子附在后面一块儿寄过来。
借桂兰放火,借老孙媳妇拜年,这回借弟弟的腿。
每一次手里推出来的都是别人。
她又看第二张。
妈你得管我呀。
你再不管我我就死了。
立强十三了,上了好几年学,字再差也不至于差成这样,一笔一划都在往歪了使劲。
这两句话的腔调也不像他自己编的,太顺了,有人教过怎么写。
李凤霞盯着最后那个死字看了十来秒。
前世2020年她躺在IcU里,浑身插满管子,眼睛睁不开,耳朵还能听见。
床前站着的就是这个刘立强,四十好几的人了,跟护士说的第一句话——买什么墓地啊,等她死了直接烧了,把骨灰撒松江里得了,反正她这辈子也习惯当垃圾了。
同一个人。
写得出妈你再不管我我就死了,也说得出把骨灰撒松江里得了。
她把两张纸折回去塞进信封,没写回信。
站起来走到西厢房门口敲了两下。
铁柱。
门从里面拉开,刘铁柱还穿着机械厂的工装,胸口沾了一片油渍,脸上带着刚睡醒的倦。
明天跟我回趟村。
刘铁柱愣了一下。
回靠山屯?
立强腿伤了,丽艳来信说要去县医院看。
他喉结滚了一下,大半年没回去了。
几点走?
天亮就走。
第二天一早天刚擦亮,两人出了四合院,县城南边搭了辆拉砖的拖拉机颠到公社路口,六里土路走过去,兜里揣着那封信和二十块钱,二十块够去县医院拍片子带抓药,多一分没有。
进村的时候太阳出来了。
村口碾盘子旁边蹲着两个老汉抽旱烟,看见刘铁柱烟杆子从嘴里拿了出来。
铁柱回来了?
回来看看,立强腿伤了。
其中一个老汉上下打量了李凤霞两眼,跟旁边的人咕哝了一声:这不是铁柱媳妇吗,听说在县城开了买卖了?
另一个嘬了口烟嘴没离开烟杆子,含含糊糊接了一句:可不是,开了好几个铺子呢。
李凤霞没搭理,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。
孩子伤了回来看看。
该知道的让他们知道,孩子伤了当爹妈的回来看,这个理站得住,谁也戳不了脊梁骨。
到了刘家院子门口,院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一声咳嗽。
刘铁柱推门进去。
院子不大,黄土地面扫得干净,墙根码着劈柴,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洗过的校服。
堂屋门开着,刘丽艳站在门槛里面。
十六岁的姑娘,个子蹿了一截,瘦,颧骨的线条开始往外撑了,头发扎了一根辫子搭在肩膀前面,眼神沉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。
看见刘铁柱她脸上没什么变化,目光越过他落在后面的李凤霞身上,停了一下。
进来吧。
刘铁柱迈过门槛,李凤霞跟在后面。
堂屋里光线暗,窗户糊着报纸,角落一张木板床,刘立强躺在上面,被子盖到胸口,左腿露在外面,膝盖肿了一圈,青紫色从膝盖蔓到小腿。
十三岁了,个子已经蹿开了,腿搁在床板上从膝盖到脚踝一大截,瘦,骨节从皮肤底下顶出来。
看见人进来他眼圈红了,嘴抿着抖了一下。
爸——
刘铁柱三步走到床边蹲下来,手伸出去想摸他的腿,悬在半空又缩回来。
咋摔的?
门口那个坡,下雨滑了一跤。
刘丽艳在后面接话,声音平。
赤脚医生来看过,说骨头可能有事,让去县医院拍片子。
李凤霞没往床边走,站在门口,目光落在刘立强那条腿上。
肿了,青了,看着吓人。
但皮没破,腿没变形,脚趾头还能动。
她上辈子在村里活了一辈子,见过真摔断腿的人是什么样,骨头断了的腿使不上劲,碰一下人能疼得背过气去。
这条腿肿成这样,最多是伤了筋扭了韧带,断没断的还两说。
村里赤脚医生怎么说的,原话?
刘丽艳看了她一眼。
说拿不准,得拍片子。
拿不准。
赤脚医生看个跌打损伤说拿不准,这话本身就是打太极。
到了丽艳嘴里变成了腿摔断了走不了路,到了立强笔下变成了妈你再不管我我就死了。
一层一层往上加码。
李凤霞走到床边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刘立强仰着脸看她,眼泪挂在脸颊上,鼻子吸了一下。
妈,疼……
她伸手按了按他膝盖旁边的位置,刘立强吸了口气往后缩了一下,但没叫出声。
真断了骨头的人被碰一下是会叫的。
她又按了按小腿中段,刘立强皱了皱眉没吭声。
脚趾动一下。
五个脚趾头都动了。
她站起来。
骨头没断。
三个字一出口,屋里的空气变了味。
刘丽艳站在桌边没说话,手指搁在桌沿上,指尖的颜色淡了一度。
刘铁柱抬头看了李凤霞一眼,张了张嘴又闭上。
刘立强还躺在床上,眼泪流得更厉害了,一只手攥着被角。
妈,你得管管我呀……
跟信上写的一模一样,一个字都不差。
李凤霞没接话,低头看着他。
十三岁了,脸上的棱角已经开始往外长,下巴的线条有了他爹的影子,但眼神还是软的,那种少年人才有的不确定,不知道下面该继续演还是说真话。
他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,眼珠子往刘丽艳那边瞥了一眼。
李凤霞看见了这一眼。
他在找他姐。
信上那些话是他姐教的,刚才那句也是,说完了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,回头找人要提词。
刘丽艳站在桌边,目光跟他对上了,嘴唇没动但眉头微微收了一下。
立强接收到了什么信号,重新把脸转回来对着李凤霞,眼泪憋了一股,嘴一咧声音拔高了。
你要是不管我,不接我回城,我就死了!
我就死在这儿了!
他喊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,胸口急促地起伏着,两只手把被角攥得死紧,眼睛瞪着李凤霞等她的反应。
屋里安静了两秒。
刘铁柱蹲在床的另一边,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,嘴张着想说什么被这两句话堵住了。
李凤霞看着刘立强的脸,在床沿上坐稳了,跟他平视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屋里其他人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。
死了?
死了好办。
直接烧了,把骨灰撒江里得了,连墓地钱都省了。
刘立强的哭声断了。
不是慢慢收住的,是齐根截断的,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还张着,但声音没了。
他的手从被角上松开了,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一截,后背贴着墙,两只眼睛瞪着她一动不动。
他拿死讹她,她告诉他死了怎么处理。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刘铁柱蹲在床的另一边,嘴唇动了好几回什么都没说出来,最后把头低下去了。
刘丽艳站在桌边,搁在桌沿上的手指收了回去,五根手指慢慢攥在了一起,目光落在李凤霞的后背上。
她算到了所有步骤,唯独没算到她妈根本不吃这一套。
李凤霞站起来,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搁在桌上。
去县医院拍个片子,开点药,剩下的钱留着用。
她转身往门口走,走到门槛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这条腿我看了,骨头没事,养半个月就好。
以后有事写信说清楚,别在信里吓唬人。
她迈过门槛出了堂屋。
院子里的阳光晃眼,晾衣绳上的校服袖子被风吹得一荡一荡。
她刚走到院子中间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不是立强。
是丽艳。
以上是 野桃酥 创作的《亲儿拔管送我死重生80一个不养》第 86 章 第86章 立强"伤"了。本章内容来自 月泉读书屋,请支持野桃酥原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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