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4章 茶叶盒子

二月底，县城的雪化了大半，街边的泥水被来来往往的自行车轮子碾成黑糊糊的一条。

凤霞快餐的午饭高峰刚过去，灶房里的蒸汽还没散尽，方小兰蹲在后院刷锅，年后新招的孙大姐在前厅擦桌子，赵寡妇把剩下的半盆红烧肉倒进搪瓷缸子里盖上盖子搁进碗柜。

李凤霞坐在收银台后面拨算盘，左手翻账本右手拨珠子，珠子打得噼啪响。

刘铁柱从后厨探出头来。

凤霞，下午百货大楼那边你去不去？

去，三点钟过去，上批呢子大衣还剩十七件没上架，今天必须挂出去。

那我跟你一块儿。

不用，你下午把后院那两筐白菜理了，明天早上机械厂加了八十份。

刘铁柱应了一声缩回了后厨。

李凤霞合上账本，拿铅笔在本子边上记了一行数，站起来把围裙解了挂在墙上的钉子上。

方小兰端着刷好的锅进来，看见老板娘换了件出门的外套，赶紧问了一句。

老板娘，下午铺子里我盯着行不？

你盯着，三点半之前把明天的土豆切出来，孙大姐负责腌肉，赵姐把米淘好泡上。

三个人齐声应了。

李凤霞出了快餐店的门往东走，穿过县中后门那条街，拐上主干道朝百货大楼方向去。

路过服装城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步，隔着马路看了一眼。

橱窗里的射灯开着，四个售货员在里头忙活，有三个顾客在挑衣服，录像机里的健身操照常放着，声音从半开的玻璃门里飘出来。

卫国站在门口，两手抱在胸前，眼睛扫着街面。

他看见李凤霞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，李凤霞也点了一下，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了。

百货大楼在主街中段，三层的水泥楼，门口挂着两条红布横幅写着春季促销。

李凤霞上了二楼，西侧靠扶梯口的三个柜台是她的，柜台上方挂着手写的价签牌子，呢子大衣从深蓝到藏青到驼色排了一溜。

柜台后面站着的是她从服装城调过来的一个姑娘，叫周小红，十九岁，话不多但记性好，哪件衣服卖了几件剩了几件不用翻本子张口就来。

小红，今天上午卖了几件？

大楼里周小红叫她周姐，不叫老板娘，二楼的人只知道她姓周在这儿租了三个柜台卖衣服，不知道城东的凤霞快餐和主街的服装城也是她的。

上午走了四件，两件深蓝两件驼色，藏青的没人动。

藏青的挂到最里面去，把驼色往外挪，搭一条围巾挂上去。

李凤霞走到柜台后面，从纸箱子里拎出剩下的十七件呢子大衣一件件抖开检查线头和扣子，有一件袖口的线头长了拿剪刀剪了，有一件领子上沾了灰用湿毛巾擦了，然后逐件挂上衣架，衣架之间的间距用手量了量，每件之间隔一拃。

周小红在旁边看着，手里拿着纸笔在记。

周姐，省城下一批货什么时候到？

三月初，我昨天给陈老板打了电话，他说这批有风衣。

风衣？

对，春款的，薄的，腰上系带子的那种。

周小红眼睛亮了一下。

上海那边去年就流行了，咱们这儿还没见过。

李凤霞把最后一件呢子大衣挂上去，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的陈列效果，点了点头。

风衣进二百件，先试水，卖得动再追。

她弯腰把空纸箱折好搁在柜台底下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抬头的时候看见百货大楼的王经理从扶梯口走过来了。

王经理四十出头，戴副金丝眼镜，手里夹着个黑皮文件夹，笑着走过来。

凤霞同志，忙着呢？

王经理，上新呢，这批呢子大衣赶在换季前得清掉。

王经理点了点头，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，翻了翻衣架上的呢子大衣，摸了摸面料。

料子不错，比我们自己进的那批强。

李凤霞没接这个话茬，她知道王经理不是来摸料子的。

果然，王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。

这个你看看，大楼这边下个月要调柜位，二楼西侧这一片统一规划，你这三个柜台的位置可能要往里挪。

李凤霞接过那张纸看了两眼，是一份手绘的楼层平面图，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位置，她的三个柜台被画了个箭头指向靠墙的角落。

往里挪，挪到墙角去？

大楼统一安排嘛，不是针对你一家。

李凤霞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，上面盖着百货大楼的圆章，日期是昨天的。

她把纸还给了王经理。

王经理，我租这三个柜台的时候合同上写的是西侧扶梯口，位置是定死的，租期一年，现在才两个月。

这个嘛……大楼有统一规划的需要。

合同上没写大楼可以中途调位置。

王经理推了推眼镜，笑容没变但语气变了一点。

凤霞同志，大楼毕竟是国营单位，有些事情你也要理解，上面的意思……

上面是谁的意思？

这句话问得直。

王经理的笑收了一下，他往柜台左边瞥了一眼，那边三个柜台是百货大楼自营的毛线柜组，柜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，正趴在柜台上嗑瓜子，眼神往这边飘着。

李凤霞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，看了一秒钟就收回来了。

王经理，我说句实在话，我这三个柜台上个月的流水比旁边那三组加起来还多，你把我挪到墙角去，扶梯口空出来放什么？

王经理没回答。

李凤霞往前走了一步，声音压低了但字字清楚。

合同在我手里，白纸黑字盖着大楼的章，一年期没到你单方面改位置，我可以去工商局投诉，也可以去找县里分管商业的刘副县长反映情况。

她说刘副县长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加重，但王经理的眼镜往上推了一下。

李凤霞上个月给县里的个体户座谈会送了两百份盒饭，刘副县长在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夸了凤霞快餐，说这是县里个体经济的标杆。

这件事王经理知道。

他沉默了几秒钟，把文件夹合上了。

那这事我再跟上面商量商量，你先忙着。

好，王经理慢走。

王经理转身走了，经过毛线柜组的时候跟那个胖女人说了句什么，胖女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，嗑瓜子的手停了。

李凤霞回到自己柜台后面，拿起笔在账本上记了一行字。

周小红凑过来小声问。

周姐，他们要把咱挪走？

挪不了。

那万一……

没有万一，合同在我手里，他动不了。

李凤霞合上账本，看了一眼窗外，百货大楼的窗户正对着主街，街上人来人往，自行车铃铛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。

三月份的风衣快到了，省城那边陈老板还有一批春款的连衣裙也在路上，百货大楼这三个柜台是她打进县城中心商圈的钉子，拔不得。

她把账本收进包里，跟周小红交代了几句下午的注意事项，下了楼。

出了百货大楼的门，她站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，没有往快餐店走，直接往南拐进了一条小巷子。

巷子尽头有一家门脸不大的茶叶店，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帘子，帘子上印着龙井两个字。

她推门进去，茶叶店的老板姓赵，五十多岁，在柜台后面用紫砂壶泡着茶，看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。

赵叔，买点茶叶。

啥茶？

有好的没有？

赵老板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罐子，拧开盖子让她闻了闻。

今年的新毛尖，刚到的，一两三块五。

来半斤，用好看点的盒子装。

赵老板拿了个红色的硬纸盒出来，称了半斤茶叶装好，外面套了层玻璃纸。

李凤霞付了钱，把茶叶盒子装进包里，又从包里摸出两张大团结折了两折塞进茶叶盒里。

出了茶叶店她往工商局的方向走了。

工商局管市场的陈股长上个月吃过她送的盒饭，那会儿陈股长带队来快餐店检查营业执照，李凤霞不光证照齐全还多备了一份给检查组每人打了一盒红烧肉饭，陈股长走的时候说了句有事找我。

这句话她记着呢。

百货大楼的柜台是合同租的，合同归工商局管，王经理要动她的位置得过工商局这一关。

她不打算干等着王经理跟上面商量出结果，她要先把底盘踩实了。

走到工商局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，从包里把茶叶盒子拿出来理了理玻璃纸，确认那两张大团结塞得不扎眼，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
半个钟头以后她出来了，茶叶盒子没了，脸上的表情跟进去的时候一样。

她站在工商局台阶上往北看了一眼，百货大楼的楼顶从街面上露出一截，夕阳把那截灰水泥照成了土黄色。

王经理说要跟上面商量。

上面是谁，她已经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