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 臭虫

三日后，清晨。

细雪初霁，日光稀薄，给银装素裹的林府带来几分清冷的亮色。

侧门前，一辆半新的青帷小车已然备好，车辕上坐着一位沉默寡言、由林福亲自挑选的老车夫。

春桃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裙，正将最后一个包袱塞进车厢，小脸冻得通红，却掩不住眼中的兴奋与一丝忐忑。

苏瑶穿着一件月白色绣缠枝梅的兜帽披风，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，神色却是一贯的沉静。

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几年、承载了她两世悲欢的深深府邸，朱门高墙，庭院深深，如今看来，却更像一个华丽而冰冷的囚笼。

没有留恋，没有告别。

除了林承宗，无人值得她告别，她扶着春桃的手，弯腰踏入车厢。

“小姐，都准备好了。”春桃搓着手，哈着白气，小声说道。

“走吧。”苏瑶淡淡吩咐。

老车夫轻轻挥动鞭子，马车辘辘，碾过青石板上未化的积雪，发出吱嘎的轻响，缓缓驶离了林府侧门，汇入了京城清晨渐渐苏醒的街市。

车厢内颇为宽敞，铺着厚实的垫子，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小巧的暖炉。

苏瑶褪下兜帽，靠在车壁上，闭目养神。

神识却如同无形的触角，悄然蔓延出去，感知着外界的一切。

喧嚣的人声，各式各样的气息，马车行驶的颠簸，以及空气中那比林府似乎活跃了少许、

却依旧稀薄驳杂的灵气……这一切都告诉她，她真的出来了！

离开了那方寸之地！

春桃好奇地扒着车窗缝隙朝外看，看着鳞次栉比的店铺，熙熙攘攘的人流，偶尔发出低低的惊叹。

对她而言，这外面的世界，新鲜而令人敬畏。

按照苏瑶事先规划好的路线，马车并未在京城内过多停留，而是径直出了西门，朝着京郊的方向行去。

她的第一个目标，是位于西郊五十里外的“云雾山”。

据那本杂记零星记载，此山常年云雾缭绕，人迹罕至，深处多有险峻奇异之地，或许会有些机缘。

马车行驶在官道上，起初还算平稳，越往西走，道路越发崎岖，人烟也逐渐稀少。

两侧的山峦披着白雪，枯枝在寒风中摇曳，透着一股荒凉之意。

傍晚时分，马车抵达了一个依托官道而建的小镇，名为“落霞镇”。

镇子不大，只有一条主街，几家客栈酒肆开门营业，显得有些冷清。

车夫将马车停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“悦来客栈”门前。

春桃先下车去打点，苏瑶戴着兜帽，遮住大半面容，跟在后面走了进去。

客栈大堂里生着炭火，暖意融融，零散坐着几个行商打扮的客人。

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人，见有客至，连忙热情迎上。

“掌柜的，要两间上房，再准备些热乎饭菜送到房里。”春桃拿出碎银子吩咐道。

“好嘞！客官这边请！”掌柜的笑眯眯地引路。

就在这时，旁边一桌几个喝酒的汉子中，一个脸上带疤、眼神凶悍的壮汉，

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戴着兜帽、身形纤细的苏瑶，又看了看明显是丫鬟打扮、容貌清秀的春桃，以及那辆停在门外、

看似普通却用料扎实的马车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。

他对着同桌几人使了个眼色，低声嘀咕了几句，那几人也都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。

苏瑶神识敏锐，早已将这几人的举动尽收眼底，心中冷笑一声。

果然，离了林府的庇护，这外面的世界，牛鬼蛇神便冒出来了。

她不动声色，跟着掌柜上了二楼客房。

房间还算整洁。

打发走了掌柜，春桃关上门，这才松了口气，拍着胸口道：

“小姐，刚才楼下那几个人，眼神好吓人……”

“无妨，几只臭虫罢了。”苏瑶解下披风，露出里面素雅的衣裙，神色平静，

“今晚警醒些。”

“是。”春桃连忙点头，脸上又露出担忧，

“小姐，咱们就三个人，万一……”

苏瑶走到窗边，推开一条缝隙，看着外面渐渐沉下的夜幕和零星亮起的灯火，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五彩火苗悄然窜动。

“没有万一。”

是夜，万籁俱寂，只有寒风刮过窗棂的呜咽声。

约莫子时刚过，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，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悦来客栈的后院，利落地翻墙而入，正是白日里大堂中那伙眼神不善的汉子。

他们目标明确，直奔二楼苏瑶主仆所在的客房。

为首那刀疤脸汉子摸到门前，从怀中掏出一截迷香，正准备点燃，插入门缝。